2008年9月13日 星期六

瓦力 - 皮克斯將為自己定下新的動畫障礙


  為了表達我對這部動畫作品的高度推崇,請讓筆者先稍微簡單談一下,該動畫的生母皮克斯動畫製作公司(Pixar Animation Studios)。

  遠在星際大戰熱潮剛退後,當時電腦CG的重要性,依然著重於輔助一些大成本、大製作的電影所需要的架空機械與特效的製作,畢竟人要從肛門爆出火花,或是把一整個好好的人斬成兩段,或是極度爆破的畫面,實在不可能在現實中達成,否則電影還沒殺青,一堆製作人員就得準備鋃鐺入獄了,電腦有專門的動畫公司,而且光憑動畫就能賣錢,這在以往的概念,只是幼稚的市場觀念與不實際的空談,到了曇花一現的如晶兵總動員(Small Soldier)、小蟻雄兵(Ant)等推出前,依舊如此。

  皮克斯動畫工作室的前身,其實是「星際大戰」大導演喬治盧卡斯電腦特效公司的一個部門,負責製作電影中所需要的電腦動畫。1986年時,蘋果電腦的創辦人賈柏(Steve Jobs)以一千萬美金將其買下,成為一個獨立的製片公司,取名為『皮克斯』。年方三十的賈柏,當時正被他一手創辦的蘋果電腦掃地出門(多年後他又重返蘋果,不過,這消息在當年震撼了整個電腦業界),一心想跨足娛樂產業東山再起,便投資成立了皮克斯動畫工作室,當時整個皮克斯僅僅只有44位員工。

  初期,皮克斯接下一些電視廣告或片頭的動畫製作,並推出一些3D動畫短片作品,這些短片的製作逐漸磨練出皮克斯高超的創意與技術,在市場上開始嶄露頭角。像1989年推出的降雪雪人,讓美式幽默成為日後發展的主軸。

  從來沒人質疑這些玩心過重的製作人員是怎麼獲得靈感的,但現在的人都應該會異口同聲說:「喔~皮克斯,他們的動畫很好耶!」,至於1987年底所推出的頑皮跳跳燈,更獲得奧斯卡最佳短篇動畫的提名,片中的小檯燈 Luxo Jr. 後來也成為皮克斯的招牌標誌。

  針對這間公司而言,他們所推出的動畫,從玩具總動員(Toy Story)開始,各各都是票房保證,迪士尼真的挖到寶了,其後的蟲蟲危機(A Bug's Life)、玩具總動員二(Toy Story 2)、怪獸電力公司(Monsters, Inc.)、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一直到今年的瓦力(Wall-E),從沒有低於三億美金以下的票房紀錄過。

  近幾年來的動畫發展非常迅速,夢工廠亦投入這3D動畫的大市場內,其餘的動畫公司也不停推出強檔,如鯊魚黑幫(Shark Tale )、快樂腳(Happy Feet)、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等等,均是好作品,可惜,我想相對來說仍稍遜一籌,這競爭力應該不是出在技術,而是抵擋不住那天真無邪,直到最後仍令人動容的玩心童語。

  這是美式幽默中最使人難以忘懷的,將使你笑中帶淚,而不得不起立鼓掌。

  瓦力(WALL-E)這部作品,跟移動世界的發展很類似,早早就有了海報、消息,讓我一直對這電影抱持好奇心,想來應該都是擴大噱頭吧,試問,機器人可以表演什麼?

  親親、抱抱、摸摸?

  就是機器人全裸上陣、激情演出,我想可發展的空間還不就是這樣,有啥稀奇的?

    電影一開頭,以詭異的背景音樂,襯托高廣角的鳥瞰鏡頭,緩緩帶過滿目瘡痍的紐約街景,破爛的高樓大廈、充滿塵土的地表,完全沒有任何生機,一個孤單的機器人緩緩拉著一堆又一堆的垃圾,在體內空間壓縮成一塊一塊的固體,再慢慢的......疊成高樓!?

  我想諷刺與對比這種觀念,今年詮釋的最成功的,將莫過於瓦力這部電影,用這種充滿孤單與空無的手法,帶出雄偉的垃圾高樓,相當的超現實,點出了人類所在意的一切,在沒有人的孤單後,不過是雄偉的塵土,其他的什麼都不是。

  揭出片頭後,瓦力在無聲的世界後,一步一步走,僅存的高科技投映畫面,在這世界中,顯得既淒涼又諷刺,瓦力豪不在意的輾過了美金、丟棄珍貴的鑽石,反而拿起外型奇特的盒子,這種傻氣的可愛,令人不得不會心一笑。

  本片故事發生在2010年的七百年後,遠在這段未來中,地球已經給大賣家(Buy N Large)公司給掌控,他們維持世界經濟的手段乃是收垃圾,推出各種機型來維持住人類的生命,瓦力的全名便是Waste Allocation Load Lifter‧Earth-class(廢物處理機械人——地球型),簡稱WALL-E,因為是舊型的機器人,為了適應各種地表環境,以履帶作推動,也因為量產的關係,所以零件構造極為簡單,生命的續航力由太陽能電持來做維持,由積體電路板來當做大腦,提供簡單的指令以供運作。

  部份影評在結構外型上,提出了這部電影是為了向霹靂五號(Short Circuit)以及環保電影絕望真相(An Inconvenient Truth)致敬,這是正確的觀點,連動畫製作者亞倫巴利拉羅(Alan Barillaro)亦坦承這是珍貴的體會,想要傳達給觀眾,全片對於環保議題以正面的觀點帶給觀眾,強調的不外乎「廢物利用」、「綠化」、「自私的人類將會招至大自然的反撲」,這種沉重的話題,相對於災難電影,皮克斯團隊以一個小機器人帶給觀眾另類思考,讓筆者耳目一新,而偷偷引用ipod的設計理念來製作未來型的機器人,並引用麥金塔的開機音效,則是皮克斯特有的玩心,熟悉者倒是可以一笑帶過,公司就是他們的,說是置入性行銷,也有冤枉的意味就是。

  至於霹靂五號,與其說是瓦力自帶的人工智慧,不如說是類似霹靂五號被雷擊中後,所產生的類人工智慧,使人噴飯的思考方式,合理的可以解釋瓦力單調的思考,是為了量產,而不得不只能同時間存在幾種思考邏輯,古今輝映之下,製片團隊將這些概念演化的極為合理,看不出人工斧鑿痕跡。

  本片動畫導演為安德魯斯坦頓(Andrew Stanton),亦海底總動員的導演,身為皮克斯第九部動畫作品,製片團隊毫不在意的讓本片大舉突破「料理鼠王」所立之高標準,再次為自己設下難以超越的高牆,並延請老朋友班伯特(Ben Burtt)為瓦力製作機器聲音及語言,此人也是星際大戰中R2D2的聲音打造者,功力深湛,讓瓦力單音節的揚聲器(Speaker),狠狠撩撥了觀眾的心弦。

  在七百年後的世界裡,什麼都已經不真實,壞掉的同伴雖然都不在了,指令者以及效忠對象不知身在何方,瓦力還是一直維持基本指令來清掃地表,並蒐集不少壞掉的機器人身上零件,用以更換,對瓦力而言,那些基本動作是每日作業,包括了清潔自己所住的,廢棄的鐵皮收納站(其實是大型瓦力的遺骸),到處蒐集奇特物品的瓦力,也珍貴的將那些談不上收藏品的小玩具,好好的收在小小工具箱內,伴隨著他的,只有一隻蟑螂。

  外國人是可愛的,天真、天然呆、萌等近代概念是隱晦型的表現,西方美學是直來直往,美就是美,而呆就是呆,瓦力把叉子擺在一起,湯匙擺在一起,井井有條,但是指令簡單的瓦力無法理解前面有叉子而後面有湯匙的東西該放哪裡,只好放在兩個的中間,這種小地方的單純,既襯托瓦力傻的可愛,也呼應指令單調的機器人。

  無趣的工作在瓦力眼中沒有任何意義,唯一讓它感到渴望的,只有很久之前的影片節目,那牽手的橋段,讓瓦力常常會孤單又無助的看著螢幕,苦思那究竟是什麼感覺,一雙可憐兮兮的大眼睛,卻又天真的讓人想為他掉淚。

  直到有一天,七百年前人類移居過去的真理號,再度派出了生命探索機器人前來,才改變了瓦力及地球人的命運,瓦力初見到伊芙(EVE,Extra-terrestrial Vegetation Evaluator,外太空植物評估機器人)時,正把一塊大石頭放在自己頭上偽裝成地表,他小心翼翼的抬頭後,看見了自己心目中的女神,那是一架流線造型的純白伊芙,雖然很驚險的馬上慘遭伊芙賞了一記威力超強的死光砲,依舊不減瓦力對伊芙的熱愛。

  其後,伊芙依據七百年前的指令,努力的搜尋生命的跡象 --綠色的植物,但苦尋未果,又不小心被廢棄貨輪的磁鐵吊環吸住,脾氣一來,再度發射死光砲轟爆一整排的輪船,瓦力在見識過伊芙的壞脾氣後,大起膽子的前去攀談,想讓伊芙開心一點,這時才終於有了交流機會,可愛的伊芙,聲音是較新的發音系統,反倒是瓦力困難的用揚聲器發EVE的音,總是會發成尾調上揚的EVA(伊娃)。

  為了躲避沙塵暴,伊芙被瓦力帶進廢棄的鐵皮屋內,伊芙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廢物,太空上維持機能的方式就是簡單,以不妨礙及流失過度動力為主,一切從簡,瓦力的美學概念與伊芙不太相同,用小燈泡作裝飾的奇異美感,讓伊芙似乎稍微鬆下了心防。

  外國人真的很有意思,始終認為蟑螂是最恐怖的生物,台灣的蟑螂還會飛,更是嚇死人,片中伊芙看到蟑螂後馬上開槍,連死光砲都殺不了蟑螂,非常有外國人的思考方式

  有收集過什麼東西,就拿出來給伊芙玩,伊芙也總是不小心的過度使力將他玩壞,可愛的是,在這些場景中,瓦力都會敲敲自己的手指,想要偷偷去牽伊芙的手,直到瓦力拿出新的玩具,那是一株綠色植物,而啟動了伊芙的自動程式,使伊芙從自走型機器人化為收藏盒,開始發出指令要太空船將自己帶回真理號。

  指定簡單的瓦力第一時間就聯想起伊芙生病了,順著單純想法,瓦力帶著伊芙曬太陽,用桶子把伊芙蓋起來,避免被沙塵暴侵襲,用聖誕節裝飾燈泡帶著伊芙到處走,也帶著他去看夕陽,使力板開伊芙的手,心滿意足的「牽」著。

  太空船接走伊芙的當下,瓦力以為伊芙被綁架了,命令好蟑螂寵物待著別動後,死命的順著太空船追出外太空,直達真理號,從此展開一系列的冒險,在真理號內順著演化的人類,已經變得過度臃腫,因為手足長時間不用,所以逐漸變成粗短的身材,連要站起都十分麻煩,種種有趣的橋段,逐漸構成偉大的冒險。

  這樣看完後,其實這部電影的構思十分簡單,只不過用機器人來表達,是多了一點新奇的感覺,我們可以看出壞脾氣的伊芙,偶爾轉換成笑臉的模樣,充滿節奏感的可愛,也看得到天真的瓦力,所抱持的理想,台版電影海報用宅來形容,顯得十分商業化,實際上,瓦力的指令非常簡單,只能容許幾個思考邏輯在,如同真理號主機電腦「亞當」不能違抗指揮官以「命令」(Order)所發布的指令,瓦力不想違抗「我喜歡伊芙」、「我渴望牽手」、「保護伊芙」,而不停為著她冒險。

  這種懷抱著傻氣的天真,讓人在看到幾個橋段時不免鼻酸,他照顧伊芙的場景,不只感動了伊芙,也感動了觀眾,回到地球前,瓦力不忘記那株植物是要送給伊芙的禮物,不管是衝進爆炸的太空船、或是死命的抵抗即將壓扁自己的機械,都不願意讓伊芙難過,拖著殘破的身體努力撿回植物,到了最後,儘管伊芙以最快的手段重新拼裝好瓦力,快速爆破屋頂讓陽光幫瓦力充電,依舊無法回復瓦力的記憶。

  那一幕中,伊芙拿著瓦力以往給她的玩具,要逗瓦力,使他回復記憶,卻眼睜睜看著瓦力將那些玩具依據「清掃」的指令壓成垃圾,實在讓觀眾心碎......。

  筆者想再次強調,所謂的深度,並不是一個主題,那是一種觀後的形容詞,你想偽造深度,深度就會消失,成為陳悶,皮克斯、美國動畫界等等,在這種議題上永遠抱持著正面的態度,這是難能可貴的,筆者想起了打獵季節(Hunting Season)這部動畫,他裡面強調野生動物回歸山林的那種感動,他們是需要活在自然的,而且盜獵是可恥且錯誤的,在西方人的觀點裡這是最自然也不過的,是最需要傳給下一代的,遠比你送給他價值連城的標本或馬戲團,來的意義深重。

  瓦力這動畫雖然出自商業集團手裡,然而他結合了情感的珍重、友情的可貴以及環保的重要,將他以拼裝手法湊起來,再以插科打諢的方法串連,我們欣賞完機器人那可愛且天真的戀愛後,小觀眾可以理解什麼自私才是對瓦力的威脅,大觀眾卻可以從裡面知道自己曾經作過什麼......

  ......並失去什麼。

  偉大的作品即是如此,他帶給觀眾的是感動之餘,使人充滿反思,讓人在悲傷之餘,不忘開懷大笑,同樣強調人生哲理的「一路玩到掛」、「追逐風箏的孩子」亦是如此,你會發現他們畫面不一定是生離死別,哀父哭母,不知為何,淚水總會悄悄滑落,並充滿濃濃的心得,瓦力以末世論的手法來帶開,對於熟悉日式風格的觀眾來說是不陌生的,但日式手法習慣用反面點題,壯觀,需要有悲情來襯托,英雄,需要有亂世來誕生,生氣,要有重要的理由,來促使他們界限爆發(BurstLimit)。

  在一片瑰麗壯闊的風景中,以淡淡的笛聲襯出即將映入眼簾的感動,日式手法的精緻由此可見,在西方人的美學概念中,這種隱晦的表現手法尤其神秘,末世論由大友克洋、手塚至蟲掀起新的流行風格後,西方美學無不重視,畢竟這種表現手法太過有意思了,這並非叔優叔劣,而應該是各據山頭、稱雄一方,最要不得的反而是看輕動畫的理解模式,好作品即是好作品,與表現手法是不能混唯一談。

  瓦力這部片子讓筆者極為推崇,雖然是無聲的世界,並佐以默劇斑的誇張動作,然而導演的功力只會更顯露無疑,大師操刀的作品,我們很清楚的可以看出他要表現什麼,並不會攀龍附鳳,最後人財兩失,瓦力天真的動作反映出西方對「真實」的看重,在西方美學中,他們很難理解為什麼日式電影需要著眼於小動作,我要什麼,我想要什麼,都是直接了當的就好,自然感動人心的範圍,也就一定會出現。

  林語堂曾評西洋文學:「外國人是可愛的,因為他們喜歡真(Truth)」,梁實秋亦評:「修辭簡易了當,一顰一笑,躍然紙上,不假以辭色」,當我們想觸動人的心弦時,感動,就只是一瞬間的,台灣的動畫相比之下,會覺得動作不免過於誇張,而且是無意義的誇張,聲優的演出則是劣質到無以復加的境界,毫不重視的態度,更讓人作嘔,再再只能顯出為了趕動畫流行之風,而匆忙上車的疲懶心態。

  雖然筆者在發表這篇文章之初,還是以電影劇情的編排手法為主要推崇點,實際上,更多觀眾所推崇之處是在那純愛的情節上,這一點毋庸置疑,多加贅述,不過是畫蛇添足,相信很多人都多麼喜愛瓦力在對愛情的態度上,那種一無反顧的魄力,他出盡渾身解數去逗伊芙開心,給她泡泡紙、燈泡這些她從未見過的玩意,痴心地去為她撐傘遮風擋雨、為她拭刷沖洗灰塵,知道她要完成任務,甘願犧牲自己的傻氣。

  用正面來為正面點題,讓歡笑充滿歡笑,用悲傷增加悲傷,這是東方美學中比較少見的,但我相信,感動的時刻,都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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